AI会不会在职场上先吃掉00后,然后吃掉此后每一代人
Anthropic最新研究基于真实使用数据发现,尽管AI尚未大规模取代人类工作,但25岁以下求职者在高暴露度职业中的成功率已下降14%,显示出对职场新人的显著冲击。资深员工因掌握难以被模型“蒸馏”的隐性知识而相对安全,导致代际间的不平等加剧。随着大模型从资深员工处汲取技能,入职门槛将不断抬高,可能引发新一轮针对35岁以下员工的替代循环。
与其说,AI正在改变人类离开职场的方式,不如说,它正在改变人类进入职场的方式。这种改变更隐秘,也更容易让社会放松警惕。 Anthropic最新研究发现,用户在工作中对Claude实际使用,远未达到理论上可以覆盖的任务规模。看上去,离AI普遍取代人类尚远。但倘若AI替代人类,最先从其中最脆弱的一环开始呢? 也许,将与智能体竞争岗位的这一拨人类,首先是00后。在那些AI覆盖任务范围较高的职业领域,25岁以下年轻人的求职成功率,已经较ChatGPT诞生前明显下降;这一趋势在25岁以上群体中并不明显。 大模型越来越熟练地掌握了应届生刚学会的书本知识,却暂时难以取代资深员工多年在“工作中学习”中积累的隐性知识。而随着大模型从一代又一代资深员工身上“蒸馏”出更强大的模型和更多的技能(skills),智能体将又一次抬高下一波人类的入职门槛。 这也难怪最近在世界经济论坛上,Anthropic创始人CEO阿莫迪(Dario Amodei)宣称,AI将带来失业问题,白领,尤其是初级小白领,将是首先遭遇冲击的一批。在他的设想中,AI可能带来极大的劳动生产率提升,从而出现一种看似违反直觉的组合:5%至10%的经济增长,同时伴随接近10%的失业率。 在AI对就业的影响问题上,实证数据尤为重要。2023年,OpenAI发布的一项研究曾估算GPT在不同职业中的“暴露度”(exposure),至今仍是这一领域最具影响力的研究之一。不过,这项研究主要基于GPT-4能力的理论推演,而当时AI尚未进入规模化推理与智能体阶段。 如今,大模型的能力已经明显提升。包括今天发布的GPT-5.4在内,模型已经整合了推理、编码和智能体工作流,并逐渐具备操作计算机的能力。而Anthropic旗下的Claude Code,更是正在突破白领工业革命。这也意味着,仅依赖理论推演来估算AI对就业的影响,已经越来越难以反映真实情况。 Anthropic最新一份研究,则使用了平台的真实使用数据(usage data)。在隐私保护的前提下,研究团队分析了用户在Claude.ai上的对话记录,以及企业客户通过第一方API调用模型的情况。如果某项任务在理论上可以由AI完成,并且在实际数据中的出现频率超过设定阈值,就被认为已经被AI“覆盖”。其中,如果AI只是增强(augmentative),权重为0.5;如果任务实现自动化(automative),权重则为1。那些主要通过API实现、而较少出现在对话中的任务,往往意味着自动化程度更高。 这就是现实中“观察到的暴露度”(observed exposure)。通过比较理论能力与现实使用之间的差距,以及这种差距如何随时间变化,研究人员希望借此观察AI正在如何逐渐改变劳动力市场结构。当然,一些理论上可以由AI完成的任务,在现实中仍未被广泛使用,可能受到法律限制、软件环境、人工审核流程或组织惯性的影响。 从任务层面来看,AI的现实应用与理论能力之间仍存在明显差距。例如,在AI目前最擅长的“计算机与数学”类任务(tasks)中,Claude实际参与的任务比例约为33%,而理论上这一比例可以接近95%。类似地,三年前预计大约90%的管理类任务会受到AI影响,但在现实数据中,真正用Claude完成的仅约18%。相比之下,销售类工作的现实应用反而更高,AI已经兑现一半至少理论有能力覆盖的任务。 如果进一步从职业(occupations)层面观察,可以将一个职业包含的各类任务按其在工作时间中的占比进行加权,从而估算该职业中有多少比例的工作可能被AI覆盖。按照这一方法,毫不意外,程序员的现状最为“危险”,紧随其后的是客服代表、数据录入专员和医疗记录专员等。这项实证研究,重复了我们已知的叙事,高学历、高收入的白领工作者,最容易暴露于AI之下。不过,与OpenAI理论推演的还是有点不一样,当时,连央行的专家们都排名前10。 与此同时,大约30%的职业几乎没有出现在Anthropic的统计中。这些职业的核心任务往往很少涉及文本、数据处理或计算机操作,例如厨师、摩托车修理工、救生员或调酒师等。这一点倒与OpenAI此前的理论推算基本一致。不过,这种“安全”也许只是暂时的,如果未来具身智能或物理AI成熟,这些职业同样可能受到影响。 那么,为什么AI在实验室中表现强大,却在现实经济中应用缓慢?部分原因可能来自评估方式本身。近年来,越来越多基准测试试图评估大模型在高价值经济任务中的能力。OpenAI的GDPval就是如此,发布不久后,AI模型已超越人类基线,GPT-5.2与行业专家持平,Claude Opus 4.6表现更好。然而,这类基准测试通常依赖结构清晰、可快速重复评估的任务,而现实工作流程往往更加复杂、模糊且依赖协作。 也正因为如此,Anthropic的研究并未观察到明显的大规模失业现象。研究团队比较发现,自ChatGPT发布以来,高暴露职业(暴露度前25%)与低暴露职业(后25%)群体的失业率走势基本保持一致,两者之间的差异在统计上并不显著。 尽管如此,一些更微妙的变化可能已经开始出现。初级岗位的招聘结构可能已经开始发生变化。Anthropic发现,在22至25岁的年轻求职者中,自2024年起,高暴露职业与低暴露职业之间的入职率开始出现分化。低暴露行业的入职率仍维持稳定,而高暴露职业中年轻人的入职率下降了约14%。这一趋势在25岁以上群体中并不明显。 这一发现也与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(NBER)的一项研究结论相呼应。该研究利用美国最大薪资处理公司ADP的数据库,分析了2021年至2025年间数百万名18至70岁全职劳动者的雇佣与薪酬数据。研究发现,美国整体劳动力市场尚未出现AI导致的大规模就业冲击,但在AI高度暴露的职业中,22-25岁的职场新人的就业机会已经开始承受显著影响;AI冲击目前影响的是就业数量,而不是薪酬水平。 如果这一趋势持续下去,AI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,可能首先表现为一种代际结构变化。在这场技术变革中,资深员工反而处于相对有利的位置,而最迫切需要职场实践机会的新人,则成为最脆弱的一环。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,这种变化不仅可能加剧不同代际之间的不平等,还可能削弱传统的经验传递机制,使大量依赖实践积累的隐性知识(tacit knowledge)难以顺利实现代际延续。 而随着大模型的学习能力持续提升,从资深员工的实际工作中“蒸馏”出更多智能,人类的知识日益向AI转移,而不是在实际工作中向新一代转移,也就进一步提升了人类新员工的入职门槛。也许,AI下一轮吃掉的是35岁以前的员工,并如此循环下去。 那些未能成功入职的年轻人最终流向何处,现有研究尚未给出明确答案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长期依赖初级岗位进行培养与筛选的人才成长模式,正在发生变化。这不仅是AI就业问题,也是AI时代教育体系必须面对的问题。或许,这些问题的解决,将比AI淘汰人类员工本身花费更长的时间。 软件曾经想吃掉世界,现在AI在吃掉软件。世界是老一辈的,也是年轻人的,不至于终究是AI的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