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造梦时代，电影工业的终极壁垒仍是“人”

2026年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多场论坛释放出明确信号：电影行业已跨越对AI的审视焦虑，转而追问“什么才是人不可被替代的”。答案被反复提炼：创作者的真、个体的生命经验、在地的文化根系、面对面的情感连接——这些AI无法“梦”到的“人味”，正成为电影工业真正的壁垒。

创作之“真”：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启示

一部制作成本不高、全程使用潮汕方言的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成为最佳注脚。截至论坛期间，该片票房已超18亿元，豆瓣评分9.3。上影集团董事长王隽将这一现象称为“虹吸效应”，称“好多年不进影院的观众也开始看了”。该片完全零AI参与，纯手工制作。

导演蓝鸿春在论坛上分享其创作原则：“在专业技巧上不足，我用真实去补足它。”他坚持用纪录片的方法拍电影，面对未经历的“下南洋”历史，他花一年调研、一年访谈，细节来自与真实老前辈交流时翻出的童年课本。演员全部选用素人，标准是“共情力大于演技”。蓝鸿春举例，演阿嬷的演员亲大哥就是故事中“木生”式人物，她将真实的成长情感转嫁到表演中。第二部《带你去见我妈》中，他让演员“丢开剧本来吵”，将真实母女争吵的台词直接写进剧本，认为“真实说出来每一句词，在剧作上无法超越”。

影评人木卫二指出，方言在片中不是搞笑，而是用来“读信”，用潮汕话念文雅词句产生“妥适的陌生差异感”。余雅琴则认为方言提供了“环境质地”，本身具有很强的叙事性。蓝鸿春还专门制作了普通话配音版，方便观众更好感受情绪。

“人”的主体性：AI时代的“超级人”

2026年一季度，多家行业头部上市公司净利润大幅下滑，部分公司尝试技术突围。博纳影业推出AI创作平台，其出品的国内首部AI院线电影《三星堆：未来往事》已获公映许可；华策影视投入5亿元成立AIGC应用研究院。爱奇艺创始人龚宇预测最快2026年夏天会出现纯AI生成的商业大片。

但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在金爵对话上强调，AI不能创造新的东西，“AI是人类以往创造力的总结，是一种复现，是资源的拟合”。他举例光线出品的《去你的岛》，2023年曾用AI做海报，但成片没有一帧一秒使用AI，因为“AI根本达不到高标准的电影要求”。他区分了水平高低与对AI的态度：“水平很高、要求很高的人，现在认为AI根本不行，达不到他们的标准。”他喜欢近期“含AI量零”的电影，“就算有缺点也是人的缺点，人对人的缺点有认同感，甚至有代入。AI做得再完美也是空洞乏味的。”

导演黄建新从另一个角度指出，AI与艺术存在天然冲突——AI对人类平权，艺术创作则要求个性。但他也认为电影因技术而生，AI使更多年轻人得以参与创作。

哲学家刘擎在金爵对话中提出更深层担忧：他观察到大学中大量AI生成的作业，学生困惑“是我在使用AI，还是AI在使用我”。他引用数据称使用ChatGPT的人脑突触衰弱48%，呼吁“Long Slow Deep”的阅读与体验方式，因为“伟大的创造者需要那个时间，否则短平快就会雷同”。

王长田总结，AI时代需要“超级人”——有最好的判断力、审美能力、讲故事能力、塑造人物能力以及对IP的前瞻判断力，且“能够驾驭AI”。他提出：“给AI以灵魂，而不是给灵魂以AI。”

儒意电影董事长陈祉希在主论坛上谈到青年影人态度时直言，近年来“没有看到创作者特别的执着”，而“创作者的态度和一个好故事是创作中根本不应该提的元素，是必须具备的基本元素”。大麦娱乐总裁李捷则从投资角度指出，大麦之所以成为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宣发方，是因为2021年就投资了蓝鸿春的第二部电影，而蓝鸿春“一个纪录片导演，只拍潮汕电影，且没有让投资人赔过钱”，这就是最可靠的坐标系。李捷总结：“永远别试图寻找电影的方法论，在人以外的方法论，很难。”

电影的“根”：为什么要走进电影院

当微短剧用户规模逼近7亿（已超过电影院年度观影人次），人类为何还要走进电影院成为核心议题。柏林电影节主席特里西娅·塔特尔强调电影节的核心功能是“发现与连接”，多伦多电影节CEO卡梅隆·贝利指出电影节是“电影人和观众之间的桥梁”。

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主任雷载兴从技术角度描述HDR LED屏幕带来的视觉革命：暗部通透、层次丰富、肤色真实。他呼吁影院制作科普短片，让技术发烧友影响更多人走进电影院。他将看电影定义为“体验100年甚至1000年的国家命运、民族历史、人类未来”。

刘擎从哲学角度区分了“人性”（Human nature）和“人文性”（Humanity），认为电影市场既要诉诸人的天性，又要诉诸人文性，“我们的根在哪里？让我们保留天性，但永远不要让人文性屈从于原始本能。我认为电影的根在那里，那个梦才是生动的、感人的，甚至是伟大的。”

王长田补充，AI对电影行业的影响不止于直接参与创作，更在于对社会层面的间接影响（如短视频冲击）。李捷则相信：“好的内容、好的价值观、极其感人的故事、人性向善的力量，观众是认的。观众从来没有远离电影，只是从业者还需要做得更好。”